自由的勇气:《二十一世纪的乌托邦》(Völlig Utop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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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20-08-01

自由的勇气:《二十一世纪的乌托邦》(Völlig Utopi

伯恩哈德‧巴尔许(Bernhard Bartsch)

译|张筠青

  早晨八点。中国其他家庭的孩子已经在学校里参加升旗典礼,唱着国歌。莲莲的一天则是从兔笼开始。这个十一岁女孩动作娴淑地打开笼门,将两只囓齿动物放在草地上。她用手指逗弄着兔子,摩娑下巴,餵牠们吃草茎。接着莲莲开始动手清理兔笼。打扫地板后铺上青草,在水槽里灌满水。兔子们这时蹦蹦跳跳来到院子的篱笆旁,被莲莲的同学抓住送回笼子中。黄老师出现在楼梯口,拍着手并精神抖擞地看了眼校园。第一堂课:太极。

  南山学校位于北京北郊,距离首都市中心需要一个半小时车程,校址设在一间农舍中。从乡间的街道上一眼望去,低矮的农村式建筑与其他田庄无异。棕灰色的墙壁,颜色与周遭的乾旱田地融为一体。农民们为了浇灌稻米和蔬菜费尽心力。学校校舍后方的景致则较为赏心悦目:在一片宽广的庭院中,兔笼旁设置了游乐器材、桌球桌和足球球门,不远处还有一处人工瀑布和一座小型中国式凉亭。就连一旁的果园也是学校财产。大约八十名孩童在此接受鲁道夫‧斯泰纳(Rudolf Steiner)所开发的华德福教育。在没有强制管理和课业压力的环境中,让学童接受音乐和艺术的薰陶,并且亲近大自然。

  此类教育在德国和其他西方国家已经有近百年历史,在中国却是革命性发展,而且不仅限于教育意义上。这群家长从四年前开始自发打造了中国第一所森林小学,不但让自己的孩子脱离中国竞争压力庞大的常规教育系统,而且也与中国现代社会观念背道而驰。他们反对极端的物质主义和民族主义,力抗共产党宣传手段和被同化的媒体。对于孩子在进入森林小学教育后便无法进入主流求职道路,以及可能与有关单位发生争执,家长们都愿意照单全收。「官方教育体制会毁了孩子,」学校创办人黄明雨这幺说道。「我们想要让孩子成为快乐、富有创意而且能独立思考的人。」在不远的将来,这些品质可能将比随波逐流和弱肉强食更为重要—这是家长们的梦想,使其甘冒风险,让孩子在非主流世界中寻找快乐。

  第二堂课:数学。四年级教室的墙壁一片翠绿。天花板上悬挂着宇宙样式的圆形吊灯。墙上贴着书法作品,一根大拐杖靠在教室的角落,那是班级演出的道具。这堂课的教学内容是面积计算。莲莲坐在小课桌前,用彩色笔在作业本上画出几何图型。几名同学和黄老师站在黑板前,还有一些人拿着量尺跪在地板上测量磁砖。课堂气氛轻鬆。如果觉得课题太简单,可以改用英文将作业再写一遍,或是到院子里玩耍。

  南山学校并未获得国家承认。严格说来,将孩子送入这间学校就读,其实是违反义务教育规定。不过有关当局并不会核实父母是否把小孩送去上学,而且对黄老师和他的学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尽量不引起太多注意力,」这位校长说道。因此,南山学校放弃在网路上公开宣传。少数获得黄校长接待的记者也受到请託,不要公开这座位于北京市郊的小镇名称。过多的关注可能危及这个教育计画,尤其是来自媒体的关注。当地镇长相当支持学校的开办,因为它吸引了富裕的城市人来到镇上。他成为黄校长面对高层机构时的靠山,勉力在一条棘手的政治钢索上取得平衡。这是他唯一能提供的帮助,前提是学校不要得罪强大势力。

  儘管採取各种保密措施,南山学校的存在仍在口耳相传间声名远播,黄校长接获来自全国各地家长有关送孩子入学的询问。他只能接受一小部分的学生。「从询问度能够看出许多家长对中国教育体制的不满,」他说。「但我们的目标不是扩张,而是尽可能办好学校。」如今已经出现其理念的傚仿者。

  黄校长心目中最重要的选拔标準是,家长必须清楚知道自己即将进入什幺样的未来,而且做好长期接受此种教育模式的準备,学童的课业表现则不在考量範围内。对中国家长而言,这必须跨出很大的一步。因为若想再回到正规教育体制内已是困难重重。倘若不参加为期三日的高中毕业考试,即所谓的「高考」,在现行制度下,孩子将被拒于中国大学的门外。唯一的出路是出国留学,或进入昂贵的私立学校,也或许乾脆放弃就读大学,甘于平淡人生。

  魏春燕的儿子和莲莲同样就读四年级。她说:「对于这个选择的后果,我们非常清楚。但是,对小孩子而言,如果心灵不健全,能上大学又如何?」她对这样的结果再清楚不过。四十一岁的魏春燕可说是中国教育体制中的既得利益者。她原本在一间知名大学担任心理学讲师,直到在两年前,她带着儿子搬到北京郊外,以便让孩子进入南山学校就读。

  「我们自己经历过中国的教育体制,」她说道。在中式教育体制中,孩子的童年不受重视,个人兴趣和意见无法获得培养,孩子们被教育成死记硬背的机器。如今她的先生单独扛下一家生计,每天长途通车到北京上班。这对这一家子来说并不轻鬆,不过夫妇俩难以忍受将孩子送往公立学校就读的情景。他们也不愿屈从于社会压力,不认为念大学便是快乐的唯一途径。

自由的勇气:《二十一世纪的乌托邦》(Völlig Utopi

  「人生还存在更多可能性,比中国人如今眼界所能及的更多。」魏春燕如是说。「不过,如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幺还有自己是谁,又怎幺能活出自己的人生?」

  其他的家长则怀有政治考量。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母亲说:「公立学校会教导不符合事实的中国国家形象和历史。」她所指的是中国历史中的黑暗篇章,像是文化大革命或天安门大屠杀,这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是禁忌话题。「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够获知自己国家的具体模样。」即便如此,南山学校并无法在课堂中太光明正大地反对共产党路线。这名母亲寄望的是:「当孩子学会自主思考后,他们就能提出正确疑问。」

  第四堂课:英文。肯尼‧普兰克萨玛(Kenny Prenksamar)与每位同学握手。「早安,Miss Lotus。」他向莲莲问好。「早安,Mr. Kenny。」她乖巧的回话。

  普兰克萨玛来自菲律宾,在中国生活长达十年,曾经在北京的名牌中学里教书—那是一个备受尊敬而且领取国家高薪的工作。不过他并不满足于此。这名三十五岁左右的教师回忆道:「当时主要是教导教科书内容。小孩子根本无法用英语沟通或交流。」南山学校则採取互动式教学。普兰克萨玛拉开了一扇屏风,让孩子轮流躲到后头,其他的同学负责猜猜屏风后的小朋友在做什幺。

  「Is he jumping?(他在跳跃吗?)」「No, he is not.(不,他不是。)」

  「Is he kissing?(他在亲吻吗?)」「No, he is not.(不,他不是。)」

  「Is he sleeping?(他在睡觉吗?)」「Yes, he is sleeping.(没错,他在睡觉。)」

  学校为这个班级安排两个月的英文课,之后将换成日语课。

  课程的轮替是为了避免孩子对一个语言产生倦怠。「还可以这样学语言,对我而言相当新鲜。」普兰克萨玛说道。「不过效果惊人的好。」

  在一般的中国学校中,这样嬉笑玩乐的光景并不常见。主流学校崇尚的是纪律以及知识教学,学习乐趣并不在考虑範围中。中国教育体制是一场残忍的淘汰赛,竞争从小学就展开。好学生会被分进好班里,坏学生只能被降级。成功和失败会被公开展示:教室的座位经常是依照课业表现分配,考试成绩被公布在黑板上。为了让孩子能在竞争中生存,家长会安排课后辅导直至深夜。中国学生读书的最终目标是「高考」。在每学年度的两千万名学子中,只有约一成能挤入良好大学的窄门。其他学生则被中国社会视为失败者。

  表面看来,中国教育体制确实有其过人之处。二○一○年,上海学生首次参加国际学生能力评量「比萨测试」,综合表现拔得头筹,尤其在数学和自然科学方面更是成绩斐然。这一结果震惊了许多西方国家,特别是德国。多年来,国际的教育评比结果总让德国感到幻灭。在比萨测试的成绩公布不久后,《虎妈的战歌》一书引起空前迴响,华裔美籍作者蔡美儿在书中叙述严厉的教育方针,这样的教育使她的女儿陷入委屈绝望,但却又成就非凡。这本以回忆录方式写成的育儿经,发生地点不在中国,而是围绕着美国菁英大学耶鲁。不过,蔡美儿清楚阐明对中国传统教育系统的支持,指责西方家长不给孩子制订野心勃勃的目标是无视其潜能的行为。这本书激起了层层涟漪,许多评论家直接戳破了西方人对经济竞争力的担忧。西方人的自我中心意识,是否使其无视东亚更占优势的教育系统?

  然而,在中国仰慕者对中式教育体制推崇不已的同时,中国人却开始抱持强烈疑问。一个传授制式化知识的教育系统,是否真能造就以知识为基础的现代社会所需要的创意头脑?还有另一个疑问是:难道孩子不需要快乐吗?

  午休时间。莲莲和同学们坐在学生餐厅里的大桌旁。身旁的老师带领班级一起唸诵华德福颂辞:「麵包由穀物做成,穀物靠光而生长,光在神的脸上闪闪发亮。」餐厅大厨在大铁碗中舀满食物,有米饭、番茄炒蛋和菠菜,纯朴但营养的家常菜色。所有材料都来自附近的有机庄园,孩子们会定期去那里帮忙。午餐结束后,学生端着碗筷放入水槽里,用茶粉洗涤。然后他们会到院子里或在图书馆中看书。直到下午第一堂课开始前,还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

  在南山学校里,孜孜不倦的不仅是学生,老师也要不断学习新知。「我们还在建设阶段,很多人以前从事的是其他职业。」黄明雨校长如此解说着。「这间森林小学对所有人都是一场大冒险。」

  黄校长是名纤瘦的男子,双眼炯炯有神并且透着温暖,近似大师级人物的光芒。在成为教师前,四十一岁的他曾在北京经营参考书及新思潮刊物出版社,这在资本主义高速发展带来剧变的社会中拥有广大市场,因为人们开始对本质意义提出疑问。共产党给出的解答融合了民族主义和对发展的乐观态度,许多中国人对此感到失望,转而寻求外来观点。黄明雨最成功的经历就包括教育书籍出版,锁定的客群是年轻父母。「那是我第一次接触森林教育。」他当时就萌生让孩子念这样一所学校的愿望。

  二○○二年,黄明雨成为父亲。女儿亦恬上幼稚园后,他开始认真钻研鲁道夫‧斯泰纳及其教育理念。斯泰纳在二十世纪初期开创人智学,揉合了各种不同的传统,如德国理想主义和印度灵学,歌德的世界观以及科学发现。一九一九年,这名改革教育家在斯图加特为华德福菸草工厂员工子女创办了第一所学校。当年其他学校严格遵循人文主义的教育準则,斯泰纳则提倡实践以及强调自由的教育模式。孩子们不再被做为小大人对待,而是任其不受约束的发展。

  近百年后,斯泰纳的许多构思进入了西方国家的主流教育系统中。不过对黄明雨等中国民众而言,这是一个全然的新概念。二○○五年,这名出版人与朋友共同成立了一间小型幼稚园。他们租用了一间公寓,将墙壁粉刷成缤纷色彩,添购木製玩具,并且聘用了一名女老师,要求她接触森林教育文学。幼稚园的孩子过得很开心,家长们觉得受到了肯定。每天晚上他们会聚集在一块讨论教育方针。其知识来源主要来自翻译的教育指南,不过并非出自斯泰纳本人。斯泰纳的作品几乎没有中文译本,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斯泰纳艰涩的语言难以翻译。

  女儿上小学时,黄明雨的人智学实践过程暂时告终。当时并不存在国家教育体系外的替代方案。不过黄明雨注意到,亦恬上幼稚园时所展现的热情,在小学校园里快速消逝。「她是个好学生,但是在课堂上无法获得乐趣。」这名爸爸说。思及女儿还得过十二年这样的生活,黄明雨难以接受。一年半后,他下定决心开办北京第一所森林小学。

  要找到志同道合者并不困难,因为对中国教育体制的质疑声浪正在扩散。但是甄聘合格教师却不容易。因此,黄明雨毅然决然做出决定,将出版社的经营交给妻子,自己担任教师工作。

  他又另行聘请了音乐、艺术和语言教师。此外,黄明雨与其他国家的华德福学校展开联繫,邀请教育学家教导他的团队一些无法自行在书本上学习的知识:例如动作艺术「优律斯美」(Eurythmie),或在华德福教育中拥有悠久传统的北欧神话戏剧。

  黄明雨的第一个班级共有十一名学生。从第二年开始,学生人数已经增加至二十人。自此之后,每年又会增加相同数量的学生,因为学校的年级数不断增长。教学资金来自学费,黄明雨无意藉此获取利润。家长每年缴交三万五千人民币的学费,只有富裕的中产阶级家庭才可能负担得起这笔费用。不过,被中国家长视为国民教育替代方案的国际学校,要价可是这里的四倍。

  为了避免学校成为有钱菁英人士儿女的聚集地,黄明雨还通过人脉,在中国贫困地区招收学童,为其提供免费教育,并让这些孩子寄宿在同学家中。其中一名学童就是莲莲,她与黄明雨的女儿住在一起。莲莲的老家在贵州,来自少数民族侗族,在他们的传统中,孩提时便要为自己选定一棵树木做为自己死后的棺材材料。黄校长说,让莲莲就读南山学校,目的并非救济贫困,而是尽可能让不同背景的孩子玩在一起。毕竟多数的学生来自城市家庭,与自然相处的经验远不如乡村小孩。「他们从莲莲身上学会如何爬树或对待小动物。从各个角度看,这都是巨大的财富。」

  午后:直笛课。音乐教室的风格就像奇幻电影里的骑士大厅。墙壁是用粗犷的天然石块堆叠而成,墙上有座大壁炉,教室中央有棵树。两年前学校进驻此地前,这间风格奇异的教室前身是经营不善的乡村俱乐部。

  孩子一起演奏民谣,接着张老师分给每人一张乐谱,让学生个别或两人一组在教室的不同角落练习。「听好啰,」张老师为莲莲弹了一段特别为她选择的莫札特乐曲。如同其他教师,张老师来到南山学校也是因为理想使然。这名近三十岁的男老师曾就读于北京音乐学院,原本可以在优秀的公立学校教书,挣更好的薪水。「但是中国小孩学乐器,多数是为了申请学校时加分。」张老师解释说。「在这里,音乐纯粹是为了乐趣。」

  南山学校在中国还只是个小众现象。不过从二○一二年《我不原谅》一书在中国的出版不难看出,民众对传统教育体制的质疑充满爆炸性威力。二十二岁的作者锺道然在书中对学校生涯做出严厉批判。他在书里有段话写道:「小学拿走了独立价值观,中学拿走了自主思考,大学拿走了理想梦想,自此以后,我们的脑子就像太监的内裤,里面什幺都没有。」这本书的问世投下了一颗震撼弹。中国的中学生开始示威抗议,质疑教师的权威。书迷在网路上成立了粉丝俱乐部。

  当「我不原谅!」开始被年轻学子挂在嘴边,成为抗议学校的口号后,教育部不得不介入,将该书列入黑名单。中国政府极力防止认同危机造成青少年偏离数千年来促进中国社会发展的美德:勤奋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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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中国的主流教育圈中也出现呼吁声浪,要求重新对集中控制的教育系统进行省思。不过共产党在短期内从善如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归根究柢,数百年来,中国严苛的科举制度就是对社会正义的一种保障,它赋予了穷人和富人平等机会—至少理论上是如此。与此同时,与全球各地无异,中国城市里富裕人家子弟又占尽优势,因为他们能上得起最好的补习班。

  黄明雨说:「我知道,在这个国家体制内,有很多菁英份子与我们有同样的担忧。」不过他无法坐等教育机构由内而外进行改革。他的女儿亦恬和养女莲莲需要的不是几十年后的好学校,而是今日的良好教育。

  下午四点。孩子们从运动场鱼贯走出校门,迎面而来的是等待孩子放学的家长。不是每个学生都愿意立刻回家。莲莲和几个同学在玩跳绳。教音乐的张老师踢着足球来到球门前起脚射门,瞬间众人便嬉闹成一团,学生、家长和老师都玩在一块。谁知道南山学校的孩子会有怎样的未来。至少此时此刻,他们幸福愉悦。

(本文为《二十一世纪的乌托邦: 17个实践美好生活型态的新选择》部分书摘)

书籍资讯

书名:《二十一世纪的乌托邦: 17个实践美好生活型态的新选择》 Völlig utopisch

作者:马克‧恩格哈德 [编] (Marc Engelhardt Ed.)

出版:健行